我7岁上的一年级,去爬泰山,一天之内,我步行了47公里,比马拉松多了5公里。我讲一下,我是如何做到的?
我小学的时候,遭遇了很严重的霸凌。这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咱们都应该学过骆宾王写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波青波。
骆宾王写这首诗的时候只有七岁,和我当年上一年级的时候一样大,我上一年级的时候也是7岁。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多大了,文人真是会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骆宾王竟然把凶恶的大白鹅,写成了优雅的天鹅!
霸凌我的,是我爷爷家养的大白鹅。我爷爷以前是给生产队养牛的,后来,生产队的牛分给了他,是那种老黄牛。他又买了一大群羊,一大群鸡鸭鹅,都养在那片自留地里。其中一只公鹅,经常在我上学的路上伏击我,见面就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因为是我爷爷家养的,从这个意义来说,这也算家庭暴力了。我跟我爷爷家的这群动物,尤其是这只大白鹅,有太多的事故,我知道它为什么见面就咬我,以后单独来讲。
总之,我把我不想上学这事,归结于上学路上这只大白鹅会咬我。有机会不上学,我就不上学。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说机会,机会就又来了!
有一天晚上,都吃完晚饭了,天已经有点黑了。听到外面有人喊“二哥”,那是喊我爹的,我爹排行老二,通过声音,我就判断是我三叔喊的。
农村小孩,腿脚要勤快点,我赶紧出去,把农村的大门,门栓抽开,吱吱悠悠的打开。发现门外不止我三叔,还有我三婶,我三婶怀里还抱着我两岁的堂妹。我喊了一声”三叔好,三婶好“,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三叔一进门,就掏出2毛烟一包的玉菊烟,递给我爸一根,两个人就抽上了。我三叔跟我三婶就坐我家坑上。我三叔也不说话,一口接一口的抽。完全不顾及旁边是7岁的我,2岁的堂妹。他们吸一手烟,我们吸二手烟。
抽完一根,我三叔又续上一根,就是不说话。我妈坐不住了。这大晚上的,指定有啥事。我妈问:“老三,你是有啥事么?”。我三叔还没开口,我三婶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三叔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终于开口了。“生育指标下来了,二胎想要个男孩”。这句话一说,空气都凝结了,除了我三婶的哭泣声,我都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妈是文盲,没上过学。我爸小学三年级跟人打架,打完架之后,不上学了。我三叔也早早退学了。我三婶文化水平肯定也不怎么样,如果她知道XY染色体,生男生女是男的控制的,她也不会怪自己没生出个儿子来。
总之,我爸我妈,我叔我婶,加起来读了不到九年书。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确保我三婶下一胎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叔我婶肯定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如果能解决得了,早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成了我爸我妈要解决的问题。我看我爸耷拉个脑袋,五分钟没讲话,连抽好几口烟没讲话。最后,他说话了:“要不去三官庙那里,买点转胎药,吃了那个药,如果是女的,也能转成男的,人家说,生了女孩退钱,生了男孩才收钱。”
这个提议马上被我妈否决了,白了我爸一眼:“你傻啊,这不是白交钱么?你咋知道生下来的男孩是转胎的呢?“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转胎药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商业模式,生了男孩收钱,生了女孩退钱。
我爸说不过我妈,回了一句:”就你不傻,就你能,就你有办法“,然后就继续在那抽烟了。我妈能有啥招啊,一个农村妇女,坐那里寻思了老长一段时间,对我三叔三婶说:”要不去泰山上求一个吧?”
我妈这个提议一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反对,实在没啥招了,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妈说:“明天我去村西头姑奶奶家,买上两包桃酥,查个好日子,就上山去。”
隔了一天,我中午放学回家,我妈跟我说:“儿子,明天你去奶奶家吃饭,我和你爸,要跟你三叔去泰山。明天晚上就回来。”
我可不想上学。我脱口而出说:“我也去!” 我妈说:“你去干啥,泰山这么老高,你能爬上去啊?” 我就跟我妈说:“我要去求泰山奶奶保佑我考试考第一名。” 我妈说:“你可拉倒吧” 我就说:“那行,以后我学习不好了,你别怪我!是你不让我去的!”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行行行,小祖宗,明天你跟着,不许喊累!”
我妈对我的称呼有很多,当称呼我为儿子或者我的小名延刚的时候,啥事没有。如果喊我小祖宗的时候,就是有点生气了。如果喊我大名刘延栋的时候,就是要挨揍了!
下午去学校,主要是为了跟老师请个假,跟老师说我明天有事,不能来学校学习了。
我小时候没有微信发朋友圈,但是我有一圈朋友。总能找到办法晒自己的幸福。没有微信不要紧,我有比微信更好的东西:我的发小,亮亮。亮亮是个大嘴巴,嘴上没个把门的。发朋友圈,有可能早就被朋友拉黑了。但是告诉亮亮,亮亮私聊班里的每一个人,把我明天不上学,要去泰山的事情告诉他们。
这比发朋友圈靠谱!
我跟亮亮是多年的发小,我有他的使用说明书。如果你想让亮亮这个大喇叭工作,就得加上一句提示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跟别人说”。那指定给你宣传的满世界都知道。我走到亮亮身边,趴他耳朵上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跟别人说。我明天请假去爬泰山了。” 我当时就看他的表情,都快馋哭了。
一到课间,我就开始享受朋友圈的点赞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同学过来问我:你明天请假啊,太爽了。“让我美美的爽了一个下午。
临放学的时候,我得跟老师请假啊。我是一个好学生,我特别会体谅老师,我得尊重老师,我不能跟老师秀啊,他在教室里吃粉笔末子,我去泰山旅游,这有点不尊重老师。我就跟我班主任说:“老师,明天我奶奶过生日,我要请假一天”。当时大家都这样请假,给奶奶过生日,尊老爱幼嘛,百善孝为先,太正常了。结果我老师盯着我看,实然说:”怎么亮亮跟我说你明天要请假去爬泰山呢?“ 当时我整个人都麻了,这大喇叭,连老师他都告诉了!
放学后,我就回家了。我妈告诉我:你早点睡觉,明天四点要早起。我还得装一下:不行,我还没写作业呢。我啥德行我老妈还不清楚么?直接说:别写了,赶紧睡觉。那时候我才1年级,还没有分床睡,我到3年级才分床睡的。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着,太兴奋了。一会儿我就问我妈,妈,几点了?把我妈给气的,最后都不理我了。我家有个马蹄表,是夜光的。我看我妈已经不理我了,我就抬头去看那个马蹄表,都快凌晨2点了。四点钟,马啼表响了,我刚睡着不到2小时。
要去镇上坐客车去泰安。我住村里,村里没有客车,只能到镇上坐车客车。我村叫刘大下村,要去的镇叫寨里镇,从我家步行过去要3公里,我是一边睡,一边被我妈拖着,步行就去了寨里镇的车站。去了之后,客车还没到。我妈路边找了块石头坐着,揽着我,我躺她怀里继续睡。至于怎么坐车,我睡着了,完全不记得。只记得再次被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泰安了。
刚下车,还没出车站,我妈就从包里拿出煮的鸡蛋,还拿了馒头,咸菜,还用打吊瓶的那种玻璃瓶子装了一瓶温水,当年没有保温杯,我们村里叫盐水棒子。掏出来一摸,水还没凉,赶紧趁热喝点。车站旁边就是卖早餐的,什么包子油条豆腐脑都有,但是当时实在是没钱,根本舍不得在城里吃。
当年泰安的汽车站是跟现在的老火车站挨着的,客车的目的地是泰安汽车站。从泰安汽车站走到泰山的进山口,5公里。加上我从家里到寨里镇上的3公里,我现在已经走了8公里了。
走了8公里,晚上又没有休息好,刚到山门口,我觉得我的体力其实已经差不多见底了。由于是第一次爬泰山,觉得爬山很新鲜,这看看,那看看,大部分时间还是走在大人的前面。但是,我已经开始问我妈了:妈,什么时候到山顶,快到了么?我妈的回答只有一个:快了快了。
从红门开始,我一直遥遥领先。一路上,我都是看到我妈他们上来了,我就赶紧跑,让他们追不上我。说实在的,虽然有点累,但是我的自尊与好奇,让我感觉不是那么累。跑着跑着,我感觉终于到山顶了,前面有不少人,而且还有一个非常壮观的楼。
我决定到山顶等着我妈,我跑到那个气势非凡的阁楼下面。我就跟我妈喊上了:我先到山顶了,我先到山顶了。不是我烧包,你们想,一个七岁的小孩,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并且一路领先大人,第一个爬到山顶,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耀。我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周围的人,无不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们都微笑的看着我。我觉得他们应该给我一点掌声。
但是我妈不是那种爱炫孩子的人,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笑容,我跑到她身边,她轻轻跟我说:儿子,别乱喊,这是售票处!
我妈1米53,我1米刚过。我那时候7岁,体重40多斤,又矮又瘦。我妈肯定是背不动我的。
我在售票处就去跟我爸说:走不动了,背着我。都说是父爱如山,那一天,我让我爸体会到了子爱也如山。一路上,我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爸的身上。我爸,跟我三叔轮流背我一会儿,拉我一会儿,半拉半拖半背,最终我到达了山顶。从泰山脚下到玉皇顶,大概是8公里。我现在已经走了16公里了,8公里平路,8公里山路。
到了碧霞祠,那个年代的人,有可能是旅游的少,反正我觉得冷冷清清的没多少人。每个庙里,有一两个道士在那坐着。我爸,我妈还有我三叔,到了送子娘娘的门口,跪下一顿磕头。我站旁边,啥话没说,我妈白了我一眼,跟我说,跪下磕头。我赶紧的也跪下磕头。送身娘娘的门口,坐着一个道士。我三叔磕完头之后,恭恭敬敬的跟那个道士说:我想求个男孩。
道士是见过世面的人,看我们几个一眼,就知道咋回事了。说:“十块钱,买个娃娃。”我三叔赶紧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功德箱里。这个道士前面的桌子上有一大堆娃娃,每个娃娃身上有一个木牌,还有一根红线。前面放着一支毛笔,那时候没有什么中性笔,硬头笔,就是毛笔。道士说,把你孩子的名字写在上面。我三叔说我不会用毛笔写字。
道士见多识广,边问边拿起毛笔,问我三叔要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我三叔早就想好了他未来儿子的名字,就说,名字叫刘某某。这个道士拿起毛笔,把名字写在那个牌子上。然后,把这个娃娃上的那根红线,剪下来,栓到了送子娘娘前面的铜娃娃上。
送子娘娘门口有两个娃娃,一男一女,男的上面栓的全是红绳,像米奇林轮胎一下。女孩的娃娃上,根本就没有几根红绳。然后,道士跟我三叔说:把这个娃娃抱着,在转弯,坐车的时候,要喊他的名字,将来准生男孩。然后我三叔开心坏了,抱着那个娃娃不撒手了。
大人在求子的时候,我体力也恢复了一些,就在那里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文昌庙那里也有个道士,那时候没人,道士也是无聊,就跟我说话:“小孩,你几年级了?”我回答:“一年级”。这时候,我爸妈也跟上来了。道士就问:”这是你爸妈,一起来的啊?“我就回答:”是的“。
这时候,道士就跟我妈说:”你家小孩看起来很聪明,给他求个大学吧。“然后道长低头问我:”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我都不知道有大学这回事。我妈就回答:“谢谢道长的夸赞了”。我妈转头看向我,一方面是说给道长听,一方面也是说给我听:“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要求泰山奶奶保佑你考第一名么?”我心里想:其实我只是不想上学。但是嘴上还是继续说:是。我妈继续跟道长说:“我跟孩子爸都是农民,没上过学,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大学,道长您看着给我家孩子定个目标吧”。
道长面前的桌上挂了很多牌子,都是各种名牌大学,上面有价格,都是10元钱一块。他就取下了一牌子,说:”北京大学挺好的,将来好好读书,考个北京大学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妈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了道长,道长用毛笔字在北京大学的牌子上,写上我的名字,让我带回家。我妈给了道长10元钱。
后来,我觉得所有的高校都是平等的,统一价都是十元。
10元钱现在看起来不多,但当时是一笔巨款。我妈除了种地,她还要用玉米苞叶,编坐垫来贴补家用。当时编一个坐垫3毛钱,这十块钱,她要编33个坐垫才能赚到,她每天只能编一个,都给我求了一个不知道管不管用的牌子。
然后,就开始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对我来说,更难。上山的时候我是被我三叔跟我爸拖上去的。下山的时候,因为我三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要抱着他的儿子,一路上叨念着我那个-4岁的弟弟。我爸则要一会儿拉我,一会儿让我走一阵,一会儿背我一阵,总之,又走了8公里,到了山下。这时候,我已经走了24公里了。
然后,再走5公里到车站,到车站时候我已经走了29公里。到车站之后,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已经错过了。如果要坐车的话,只能坐去莱芜的车,然后在半路下车。半路下车的地方叫杨庄路口。杨庄路口到镇上,大概是15公里,这样的就走了44公里,再从镇上走到我村里,3公里,加起来47公里。比马拉松多5公里。我三叔一路上抱着我堂弟,念叨着他的名字。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我的腿实在是迈不开步了,那时候已经走的嘀哩當啷的,一阵风就能吹倒。我爸走最前边,我三叔在我旁边,还抱着我堂弟,在那跟我堂弟叨念:儿子,咱到家了。
我妈在我后边,嫌我走得慢,还催我:快点,就要到家了。我本来就累,还催我,我就有点生气了,就回她:真走不动了,我不走了。当时离家可能不到30米了,我准备耍赖,就地打滚。你一路上没背过我,这30米,我也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子爱如山。
我这一嗓子声音有点大,我就听到我后面一阵响,我以为我妈要踢我,我回头一看,大鹅已经从池塘上来了,摆好了战斗姿势,开始曲项向天歌了,我一听,马上从地下弹起来,撒丫子就跑,几步就超过我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