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0003-《报任少卿书》-是以独抑郁而无谁语

了解历史,改变人心,欢迎收听《史记》第三期——《报任少卿书》原文阅读。

太史公牛马走

这六个字是全文的主旨,当全文讲完以后,我们再来看这句话,会有更深的理解。我认为太史公是司马迁写的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太史公》,在《史记》中,太史公这三个字出现了太多次,至少100多次,每篇都有一个“太史公曰”。这些“太史公”有很多意思,少部分时候指他爸爸司马谈,大部分时候指自己,极少部分是指《史记》这本书,比如最后一篇“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在这里,我认为是指他自己的书。

读古文,就要读原文,古文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所以不同的断句会有不同的意思。在这里也是,这篇文章的前9个字,就可以写一本书来争论了。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不要拿别人的观点来压我,即使上过《百家讲坛》的人也不行。

太史公在汉朝的时候,有可能是一个官名,可能性不太,太史公这个官,年薪是2000石。这个数字很重要,要用这个数字做标定,如果达到了2000石的话,司马迁的身世会不同。通过这个数字,我们能推出司马迁的年龄,汉代的刑法等。所以一定要读原文,不要随便相信专家给你讲的,更不要相信连专家都算不上的SB出租车司机,比如我。你要能自己说服自己。在汉代,如果达到2000石,就能接班,而不用参加考试,司马迁是参加了考试的。这叫荫任制度,也不能说现在没有这个制度,我只能说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制度。如果听众中有人的父亲是省部级的,或者达到副国级,可以留言告诉我是不是可以让后代不用参加考试就有个好前途了?权和钱,古往今来,都能做成不少事。显然,即使有这个官,司马迁和司马谈也没有担任过。更可能的是根本没有这个官。

我可以找到佐证,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司马迁的人,肯定是最想取代司马迁的人,那就是写《汉书》的班彪和班固。这父子两人和司马迁同处一个时代,如果司马迁父子能够拿的年薪是2000石,班固也应该拿相同或者至少类似的薪水。实际上,班彪的职位是兰台令史。还有,专家说司马迁担任的是2000石的高官,位在丞相之上,那就和司马迁自己所说「陪」外廷「末」议相矛盾,这个「陪」外廷「末」议,显然是个不太受重视的官。顶多和班彪一个档次的,也就是年薪600石的太史令。否则,司马迁死刑以后,就可以交钱而不用受宫刑了。他自己写的“家贫,财[货]赂lù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家里很穷,没有钱来赎命,显然不像是2000石的高官。

《汉书》里有一篇百官表,这篇文章里罗列了大官,也没有写司马迁父子曾经是个顶级的大官。虽然我们在心理上希望司马迁生前做大官,出游的时候还有美女做伴,有个大老婆叫柳倩娘,有个小老婆叫随清娱。但是这样讲是非常不可靠的,只是寄托了人们对司马迁的同情。这没有历史记载,你可能会说都有墓志铭啊,叫《司马迁妾随清娱墓志》,那还能有假?这是唐朝大书法家褚遂良写的,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随清娱,两人还有一段对话,然后梦醒以后,司马迁就有了这个小老婆。我开出租车的时候,有一次特别困了,停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一会儿,睡梦中我和汤唯结婚了,有好多人来祝福我们,她穿着长长的婚纱,空中撒着白色的花瓣在我眼前飞来飞去,还有一片花瓣贴在我脸上撕不下来,我使劲撕啊撕啊,就醒了,发现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个罚单,不是花瓣。

那既然他不是“太史公”这个官,为何还要称《太史公》呢?古人写书,很多都是这样的,孟子写的书,叫《孟子》,孔丘写的书叫《孔子》,荀况写的书叫《荀子》。如果按照这个惯例,司马迁的书应该叫《司马子》才对啊?时代不同了,在春秋战国时期,子是一个很高贵的称呼,要是贤卿大夫才能称之为子。到了汉代,自称公和先生是一个很高贵的词语。比如说前面讲的司马迁的头号粉丝褚少孙就在补的《史记》中自称褚先生,他写的书就叫《褚先生》。《史记》原来的名字就是叫《太史公》。

再来讲牛马走这三个字。这个其实大家看古装电视的话,都看过这样一种情节,某个大侠救了一个女的,这个女的还爱着另外一个男的,这时候,这个女的就会说:“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愿意来生做牛做马服侍你。”这就是相当于发个好人卡,来生谁知道呢,要报答就现在报答。这里的做牛做马就是牛马走的意思。

把这六个字连起来,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我为了《太史公》这本书愿意苟且偷生像牛像马一样活着。

如果太史公三个字是官职,为了官职像牛像马一样活着,虽然历史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做的,但是这不是司马迁的性格。

如果太史公这三个字是他爸爸司马谈,那么说自己的爸爸像牛像马一样活着,首先不够尊重,其次在汉朝他爸爸虽然不富,但是又不用贷款给儿子买房子,还是不用像牛像马一样活着的。

如果太史公这三个字是指司马迁本人,那这六个字之后又马上出现了司马迁的名字,显然更不合逻辑。我们接着往下讲: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是:为了《太史公》这本书愿意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像牛像马一样活下去的司马迁给任少卿回信了。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

少卿是任安的字,足下是中国古代对他人的敬称。其实足下的来源不詳,根据刘敬叔所写的《异苑》卷十记载,晋文公寻找功臣介子推,并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但介子推不肯出山,抱树而亡。晋文公用这棵树做了木屐,对着木屐感叹道:“悲乎足下!”这就是足下的由来。但是这个说法并不可靠。曩者的意思是从前,简单来说就是从前你给我写了信。但是司马迁写信比较客气,里面用了一个“辱”字,客气的翻译为:前不久承蒙您屈尊写信给我。

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慎于接物”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指在为人处事方面要谨慎小心, 以免出错惹祸。为什么要谨慎小心呢?因为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均当谨慎小心,一句话说错,可能脑袋就搬家了。司马迁说话不小心,结果导致宫刑。任少卿说话不小心,结果在他笞chī辱钱官小吏,被小吏诬告太子反时曾言「幸与我其鲜好者」(《史记-田叔列传》), 因而下狱诛死。如果说两个人都平步青云的时候讲“慎于接物”,可能仅仅是场面话,但是现在两个人一个宫刑,一个死刑,再说「慎于接物」,就是任安与司马迁的共同经验。可以说是一种相互提醒、自我辩解与求援的话语。这种级别的人说话文雅含蓄,间接婉转,给人留情面,自己也站稳了脚步。

比如说“吸烟有害健康”这六个字,都印在烟盒上。这几个字有没有什么深刻的涵义?对极少一部分人是有的,对大部分烟民没什么涵义,有些还会说:吓死我了,赶紧吸根烟压压惊来显示自己的潇洒。对哪部分人有特殊的意义呢?因吸烟导致癌症的患者,这句放的意义是非常不同的。我老爸就是这样,得肿瘤之前,你让他戒烟,他宁可选择断绝父子关系。得肿瘤以后,多次手术了,身体已经残缺不全,有次我跟他去市场。有个脖子上有金链子,手臂上有纹身的大汉在吸烟。我老爸拖着他残缺的身体去劝这个哥们戒烟,把我搞的很尴尬,想去给纹身大哥道歉,别把我老爸打翻在地。刚开始那个大汉满脸的不在乎,然后我老爸用他唯一还能动的手掀开自己的衣服,给大哥展示手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虽然纹身也是动刀,但是大哥那的纹身在我老爸那残缺的身体面前,一点也不可怕了。把那纹身大哥整的特别郁闷,把烟灭了。

同样是“吸烟有害健康”,同样是“慎于接物”,在不同的场景里对不同的当事人,会有特殊的涵义。

中国近代已经不这样说话了,而是故意把话说的很难听,说什么“伪君子不如真小人”,并且以说难听话为荣,比如现在NMSL很流行。古人并不如此。

慎于接物是铺垫,而推贤进士才是任少卿来信的主旨。所以司马迁一上来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推贤进士”的表面意思是让司马迁推举贤能的人士。一个已经要死的人,都要他的好朋友“推贤进士”,责以古贤臣之义。其隐含的话是:我任少卿就是贤臣,你司马迁是知道的,现在皇帝老儿要杀我了,你得向皇帝表明我是个贤臣,不要让皇帝把我杀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任少卿希望司马迁能帮助他跟皇帝说几句好话,推贤进士,就是推我任少卿。

这肯定不是过度解读,而是任少卿本来的意思。现在有些直男读书不行,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连最起码的不那么直白的话外音也听不出来。比如他约一个女生去看电影,女生提醒他带身份证,然后他就跟女生说,看电影不用带身份证,电影院不查身份证。然后女的说要查的,你最好带上,然后他还一通摆事实举例子,最后令人信服的证明女生错了,看电影真的不要带身份证。当看完电影以后,女生说,已经太晚了,还有3分钟宿舍锁门了。这个男生说,没事,来,我跟宿舍管理员说,带着姑娘狂奔5分钟,最后和宿舍管理员阿姨吵了一架,终于把女生送回了宿舍。这种直男,hupu网上特别多,脑子里总共就一个脑细胞。我看过一个hupu网友抱怨,他女朋友和她分手了,因为他去打篮球,没去接女朋友,他觉得反正也是打车,他去没必要,觉得他女朋友大题小作。如果任少卿写封信给钢铁直男,估计直男啥也看不出来,回一句:你安心去吧,秋后就死了,我会继续推贤进士的。任少卿看到以后,直接气死了。

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来信的口气非常的诚恳诚挚。望,这里是怨的意思。下相师,是不遵从的意思。好像抱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用,追随。而是追随了世俗之人的意见。我是不敢这样做的。继续原文:

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

罢pí驽,这是自谦之辞。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里的驽是不太好的马。侧闻可以认为是听说的意思,也可以认为是谦辞。古人和现在的中国人有不少的区别,在古代,如果要听长辈讲话,和今天的礼仪不同,现在要平视对方的眼睛来表示对对方的尊重,古代是侧耳听,让长辈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不能出,留在心里。如果现在的礼仪放在古代,要平视对方的眼睛是非常不礼貌的。吾亦尝侧闻现在东北地区还有古人的风俗,说话时不能平视对方的眼睛,否则谈话会变成这样:“你瞅啥?”“瞅你咋滴啊?”“来来来,别跟我整这些叽咯浪叽咯浪的,你过来咱俩唠唠…”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虽然平庸无能,但也曾听到过德高才俊的前辈遗留下来的风尚。

司马迁讲我虽然平庸无能,并不是真的平庸无能。就像是有些人讲自己伟大光荣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伟大光荣一样。脑袋中越是空空的人,说话越是自信。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继续原文: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无谁语。

顾在古文中有转折的意思,是那种轻微的转折,相当于“而”、“不过”。我们都学过“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这是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清朝彭端淑写的《为学》,这里的顾也是副词,有转折的意思。身残意指司马迁遭受宫刑,从而身残。处秽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而不是现实中住的地方不干净,毕竟他是跟汉武帝混的,住的肯定不差,但是精神环境上不好。就像是旅游,如果和心仪的人去,随便去个地方你都觉得那就是美景。如果去个地方住店,一去知道了酒店的老板是前任,那地方就是污秽的不行。

动而见尤,动的意思是动不动,动辄。见尤,现在我们经常有个成语叫怨天尤人,这里的尤字有责怪的意思,见尤是受指责,受责怪的意思。动不动就受指责,受责怪。我做电台也是如些,动不动就受到指责。欲益反损,欲的意思是想,欲望。益,增加。反,反而。损,减少。想要增加结果反而遭受损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帮倒忙。

是以,所以的意思,表示因果的连词,可能是司马迁自己创造的这个词语。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抑郁,和现在的抑郁症有点区别,也可以理解为当前语境下的负面情绪。无谁语,没有人可以讲话。

这一句的意思是:但是我认为我的身体已经残缺,又处于污秽的环境之中,动不动就被人指责,想要对事情有所帮助,结果反而让事情更糟糕。因此我一个人非常的郁闷,而没有谁可以倾诉。这里并不是说司马迁没有朋友,或者说他朋友没在身边,而是有些话跟别人说不明白,说了也白说。这里的抑郁并不是朋友圈里说的那种没钱了生病了或者真得了抑郁症,而是一种极度清醒,有些话不能对朋友讲,不能对后代讲,不能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讲,讲了也不会有人懂。

这种心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慢慢的了解,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事情,不能对人讲起。就以南唐李煜写的词来结束这期电台吧: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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