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IBM 360,星球大战和空城计

再接上一期,上一期讲到西摩·克雷,这个超级计算机之父,在创建了一个叫CDC的公司以后,很快在公司推出了性能超越IBM机器的电脑。CDC觉得IBM一时半会也追不上自家的超级计算机,董事会否决了西摩·克雷老爷子提议的新机器,于是克雷就从公司离开,去开创了一家新的公司。如果老爷子不走,CDC还是有很大机会继续压制IBM的,但是灵魂人物走了,CDC只剩下了一帮管理人员,我们并不是说管理人员对公司不重要,但是如果你只会管理,一直也拿不出新产品出来,肯定没用。

CDC凭借西摩·克雷留下的一台比IBM快8倍的机器来和IBM竞争,实际上,从西摩·克雷离开公司以后,就再也没出过更好的电脑,一直到CDC公司被IBM打败,IBM的电脑性能还是不如西摩·克雷的电脑,但是,CDC的那群商业天才被IBM的商业天才按在地下摩擦。西摩·克雷创办CDC公司的时候,私下里的股票价格是35美分,不到一块钱。然后老爷子开挂了一样两三年推出一个超级计算机,CDC的股票从35美分涨到了76美元,离开后没多久,股票20美元,10几美元,一直到CDC被IBM摧毁,最后尸体还卖了点钱,IBM赔偿了一定数额的钱。最让我惊讶的是,CDC都破产了,IBM还没有任何可以与西摩·克雷留给CDC性能相匹配的超级计算机。

我个人觉得,像西摩·克雷这种超级技术天才,可能性格比较差,但是,如果一旦得到这样的人才,无论他想干啥,就让他去干,千万不能让这号人走了。其实很多人,用世俗的眼光去评价的话,都是不合群的人,但是他们有超强的能力,我随便举几个例子吧,比如上一期讲的西摩·克雷,不合群,很古怪,但是擅长制造超级计算机。再比如创建了苹果的Jobs,如果用世俗的眼光,就算放在美国的嬉皮士那个年代,他干的那些事儿,老婆不要,女儿不管,也算比较渣的,但是他走了以后,苹果差点就破产了。

IBM把CDC干掉,还是用了一些计谋的,但是这个计谋并不是每一家公司都可以用的,一会儿我再讲这个故事,现在主要先做一下铺垫,讲讲IBM做的360系统,如果没有IBM 360,下面的商业策略根本没法做。

当年IBM主要有三种机器,一种是IBM 7090为主的7000系列,一种是IBM1400,还有一种是作为过渡的8000系列。当时IBM在电脑上是老大,虽然在超级计算机上被CDC打的特别惨,但是其它方面没问题,还是当老大。其它的小弟都是做与IBM机器兼容的设备来赚点钱。但是IBM可没兴趣让别人把钱赚走,于是IBM的高层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生产与目前IBM设备不兼容的机器,这样研发出来以后,钱就都让自己赚了,这个方法最后得到了高层的支持。

于是一个名为文森特•里尔森的家伙来负责这个项目,他是IBM公司的副总裁,还是董事会成员。这个里尔森比IBM的小沃森还要大两岁,是IBM的技术天才,他将要开创的新计算机将会改变历史,这个新的产品名字叫IBM 360,无论是软件还是硬件,都将在日后的不停被提及,也经常被写入教科书上,比如最著名的软件工程的书《人月神话》就是IBM 360项目的经验总结。IBM 360系统因为软件硬件都是自己做,光硬件工厂就自己建了6个,这几个工厂除了总装厂之外,还要做自己的半导体生产线,考虑通货膨胀以后,IBM 360项目至今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单项私人出资的项目,IBM为了这个360计划,每年支出10亿美元,大概是现在特斯拉电动车的4倍左右,总共用了5万员工。这个项目的成本超过了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足以媲美美国的登月计划。

360计划的方方面面早已被曝光的没什么秘密了,我觉得当年他们的策略在今天仍然非常的现实,而且被越来越多的人模仿。当年360计划的核心层,包括沃森,里尔森当时认识到如果想让竞争对手没机会,不能靠硬件,而是要靠软件与硬件想结合。而且他们已经意识到软件比硬件更容易保护,如果自己的软件只能运行在自己的硬件上,那么别人根本就没法来竞争,想用软件必须买IBM的硬件,如果不买IBM的硬件,就没法用流行的软件。而且这还可以绕过1956年强加在IBM身上的反垄断法。像现在我觉得Apple也是这个策略,想用iOS必须买苹果的设备。

当年IBM就这么做的,唯一的缺点是他们低估了开发一个操作系统的难度,当他们开发这个操作系统的时候,结果在1963年CDC推出了超越IBM的超级计算机,这让小沃森非常的震怒,他命令公司去调查一下这个CDC用了多少人,结果调查报告出来以后,他更愤怒了,当时IBM已经投入了6个工厂,5万员工。结果当时CDC只有34个人,其中还包括4个保安,只有4个人做软件,14个人做硬件,剩下的人都围绕着西摩·克雷做研究,这些人中只有一个博士。这份报告送到小沃森的桌子上,他当场就发飙了,他觉得他找的这5万多人都是废物啊,5万多人打不赢34人。这让我想起了我老家莱芜战役一句非常著名的话。这句话是国军长官王耀武说的,因为莱芜战役3天就干掉了国军5万多人,这让王耀武崩溃了,他骂下属说:“五万多人,三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五万头猪,叫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完”。

我相信当年小沃森看到自己的6个工厂,5万多人竟然打不了CDC的西摩·克雷带领的34个人,其中4个保安,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和王耀武一样一样的,就是上5万头猪,也应该能写出360这个系统啊。然后他当场就解雇了里尔森,让自己的亲弟弟亚瑟从国际业务部门回来来负责IBM 360的项目。后来证明这是个灾难,他弟弟回来以后,玩起了人海战术,5万人不够,又加了3万。结果鼎盛时期,有8万个员工在做IBM 360项目。软件开发和我们工地上挖排水管不同,人越多还真就不一定能加快工作进度,这也是《人月神话》这本书的由来,对软件开发来说,人越多并不一定越快。人增加到8万以后,每年花的钱更多了,但是开发的进度更加延期了,这让他弟弟也没有面子,他弟弟自己请辞了,于是小沃森只好又请回了里尔森。

里尔森回来以后,先进行了裁员,人数先减少再说,先减去了一半人,因为开支实在是太大了。然后为了补这个无底洞,骄傲的IBM再次出售自己的股票,又筹集了10多亿美元,如果花没了这10多亿,也就是一年的钱,还不行的话,IBM就真完蛋了,现在已经花了40多亿,软硬件还不能运行,公司上下都快彻底崩溃了。幸好,里尔森在被解雇以后,又加上自己的亲弟弟也搞不定这个IBM 360,反思了这些事情以后,不管是里尔森还是小沃森,都重新认识了软件开发不简单,这不是5万头猪的问题,就是5万个人也不容易搞。

里尔森重新回来以后,把一些不靠谱的需求先放一边,把那些异想天开的项目经理解雇了一批,聚焦最基本的功能,先把机器做出来卖掉才是正事。最后IBM 360还是成功了,只是软件的功能被大大的压缩了。在IBM 360开始卖的最初一个月,就以每个月2万美元租出去了1000台,到60年代结束,IBM已经租出去了4万台IBM 360,每个月1000到3000美元不等,这让IBM每个月有接近8亿美元的收入。因为IBM只租不卖,这笔收入很赚钱,让当初投入的50亿美元只要半年就赚回来了。IBM 360的成功,也让IBM成了美国最大的公司之一,很爽的,除了IBM的360论性能还是让CDC的机器压一头。

IBM有钱以后,决定要干掉CDC公司,但是就是造不出超级计算机来。这时候就得想点盘外招了,主要的方法是让CDC没有钱就可以倒闭了。

我们都知道美苏争霸的时代,最后是美国赢了,苏联输的原因五花八门,但是我认为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苏联没钱了,只有经济崩溃了,政权才崩溃,我个人认为民心不民心的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苏联的老百姓的主要作用是劳动,然后提供劳动成果给统治他们的人,因此要让苏联没钱了,有两个方法,一个方法是让苏联百姓都不劳动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劳动了,就可能被丢到监狱里或者直接打靶了,还有另一种方法是让苏联的统治者乱花钱就可以了。

美国的里根总统就宣布了一个叫“星球大战”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正式名称叫“战略防卫先制”,里面都是一些假大空,根本实现不了的黑科技,以各种手段攻击敌方的外太空的洲际战略导弹和外太空航天器,以防止敌对国家对美国及其盟国发动的核打击。其技术手段包括在外太空和地面部署高能定向武器(如微波、激光、高能粒子束、电磁动能武器等)或常规打击武器,在敌方战略导弹来袭的各个阶段进行多层次的拦截。而且还让美国的盟友来参与。这项计划的投入资金是一亿亿美元。

一亿亿是什么概念呢?苏联的戈尔巴乔夫时代,苏联的科研军费不到200亿。我看过一些当年讲美国宣布星球大战之后苏联反应的书,像《戈尔巴乔夫回忆录》《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苏联的毁灭》还有军工系统中的巴维尔·普鲁因斯基写的《苏-27研制历程·历史的起点》和《苏-27研制历程·传奇的诞生》,后面这两本书不推荐购买,首先太贵了,一本150,最主要的还是看不懂,反正我是看不懂,里面讲了一些技术细节。但是能感觉到苏27这个飞机花了无数的钱,最后上天飞200个小时就报废了,光试飞员就在天上死了好多。

从这些书里,有一个很诡异的现象,苏联的科学家知道美国的星球大战在吹牛,更诡异的是戈尔巴乔夫这级别的人也知道美国的星球大战是假的,但是所有人都不说。比如说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说要把F18,这是一架可以在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相比于空军的飞机要弱一些,装上火控雷达,这在当年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但是,苏联就上马了这个项目,花了N多钱,造了一堆废物。现在被中国军迷推崇的苏27,一直到苏联解体,花了好几百亿,总共交付了70架,这70架没有一架是作战飞机,都是实验机型,发动机300小时就完蛋了。这70架飞机还包括几架没有发动机的,因为当时没协调好,光把外壳造出来了,发动机忘了。

当年谁都不把美国撒谎这件事明说,谁明说谁就是软骨头,于是苏联上下团结一心,终于上马了一大堆黑科技,这都是烧钱的无底洞。美国在星球大战上大概花了2000亿美元,苏联大概花了1000多亿,但是对美国来说2000亿并不算什么,也造出来了一些好东西,对苏联就不同了,这1000多亿,就彻底把苏联搞到了坟墓里。

这个和IBM有什么关系么?有!战略上是一样的,IBM和CDC竞争的时候,也发布了自己的星球大战计划,因为IBM有360做底子,发布了一个名为IBM 360/91的计划,这个计划要统一超级计算机市场,而且IBM举行了盛大的发布会,说IBM 360/91非常的历害,全方位的超越CDC的机器。当时CDC的很多人是不相信的,但是CDC不相信不要紧,只要美国买超级计算机的客户相信就可以,IBM一家一家的上门谈判,承诺还有一年就能上市了,这个IBM 360/91比IBM 360还要好五倍。因为IBM以前是不吹牛的,再加上人们普遍认为IBM靠谱,而且IBM现在已经便宜的租机器先让咱们用得着,所以就等着IBM出的超级计算机问世,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第三年的时候,CDC因为现金流没了,就挂了。在1967年初,CDC已经半死不活了,IBM宣布取消IBM 360/91的开发。这一点和星球大战计划也差不多,苏联一挂,美国就宣布取消星球大战计划。

当然了,CDC是个公司,公司的CEO比尔•诺里斯气死了,就找IBM打官司,说IBM不正当竞争,后来IBM确实被认定为不正当竞争。这个官司持续了好几年,最后IBM付给CDC1亿多美元,还有一些与CDC类似的公司也在这个战争中破产了,最后IBM总共付出了大约3.5亿美元给战争的受害者。

这一系列官司一直持续到1982年才结束,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和他的父亲老沃森一样,小沃森的晚年也是在和美国政府打官司。也和你的父亲一样,他也没能在CEO的位置上结束与政府的官司,在1975年,他心脏病发,从公司退休了。同年,曾经负责IBM 360的弟弟也离开了公司,去法国当了美国驻法国大使馆大使。自从IBM创立以来的60年里,第一次没有沃森家族的人,这个家庭也已经够荣耀了,父亲创立了IBM,儿子把IBM发展成为世界上最知名的计算机公司,我觉得他的儿子比他还要伟大一些。

那是不是说用欺骗的方法就好用呢?实际上不是的。小说上有空城计,在现实中肯定不可能出现的,自己有十万大军,别说还大门敞开了,就是不敞开也给你城门打烂。所以,吹牛骗对方这事,还是得真有实力才能骗人,如果啥都没有,就容易成为笑话。比如说美国说要搞星球大战搞苏联,苏联不可能完全不相信,毕竟万一他真搞了呢?再比如说IBM说要搞IBM 360/91,CDC要有点担心,万一真搞了呢。如果说,咱们的邻居,天鹏元帅,猪脸人身的猪悟能说要搞星球大战干美国,这只能是骗自己人相信,除了他们自己的那脑子进了屎的2000多万人相信,我觉得其它人都应该没人相信。再比如说,我建立了一个公司,绿帽子大学,我说我的目标是收购哈佛大学,肯定没人相信,因为这太狂妄了。但是如果我在我擅长的领域,那就不一样了,比如我说我180毫米的核心竞争力,大家都会相信。

有人问我这些故事的素材是哪里来的?其实都是书上的,因为我有这方面的爱好,买了书也不舍得丢掉,就积累了很多书。这里的故事不止一本,有一本1995年出版的书,可能有些听众还没出生,这本书的名字叫《父与子,IBM发家史》,还有《沃森传 特立独行者和他的IBM帝国》这本书是2004年出版的,可能得去旧书店购买。至于哪一段参考的哪本书,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再说两句读书的事情,有些人觉得读书好,实际上并不一定,不止现在这个年代,实际上在任何年代里都是如此,要有钱才好。就像《金瓶梅》里写的,当西门庆要和十个哥们拜兄弟,实际上年龄最大的是应伯爵,但是应伯爵也不敢当老大,还是让西门庆当老大,应伯爵说的那句话:“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有钱有势就能当老大,都一样的。我自己读了很多书,现在是每次哥们聚会都不用付钱的那个,低头吃肉,有钱的同学都已经买单了 :)

关于IBM就讲这些吧,讲了好几期了,下一步再讲讲晶体管和半导体这一块,IBM很多机器都是用电子管做的,但是科技的历史就要进入晶体管的时代了,其实晶体管以前有讲过一些,这次再系统的讲讲吧。

刘延栋 wec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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